龚阿姨家的楼道一共四十八级台阶。她数过，不是刻意去数，是每一级都蹲下去再撑着站起来的动作逼着她数的。下楼的时候要把身体侧过来，右手死死抓住扶手，左腿先下一级，然后右腿再慢慢蹭下去。左脚承担了全部体重，七年下来左腿比右腿粗了一整圈。四十八级台阶她走一趟要将近十分钟。小区里的邻居都认识她，每次在楼下看见她就说龚阿姨你慢点不急不急。她心里知道邻居是好意，但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像有人拿针扎了她一下。她今年才六十一。
龚阿姨在昆明一家国企的食堂干了三十年，年轻时候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切菜和颠大勺。膝盖是从退休以后开始疼的，起初只是上下楼梯不舒服，后来发展到平地走路也疼。X光片拍出来膝关节内侧的间隙基本上磨没了，腿也有点O形。昆明的骨科医生建议做全膝关节置换，但龚阿姨问了做过这个手术的人，一个说做完以后疼得比原来还厉害，一个说恢复期持续了半年多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她听完就退缩了。就这么拖着忍着，直到去年过年她想抱一抱刚出生的小孙女，弯下腰的瞬间膝盖卡住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孩子身上差点把孩子摔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膝盖，第二天就让女儿帮她挂号。
手术前她在病房里给膝盖写了一句话
女儿在网上查了好几天末尾锁定了上海九院骨科。九院的关节外科在上海口碑很好，膝关节置换的年手术量在华东地区排在前列。来九院拍完负重位全长X光片和三维CT重建之后，专家确认了她的膝关节磨损程度已经到了置换的指征，建议用旋转平台假体，活动度比固定平台要大一些。龚阿姨手术前一天晚上用笔在自己的右边膝盖上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了一个字。女儿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别怕。女儿当时眼眶就红了。手术做了大约三个小时，表面膝关节置换，截骨量控制得很保守。她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腿上的字已经被术前消毒擦掉了，但箭头和字的形状她还记得。
术后第三天康复师就开始掰腿了。那种钝痛和被刀切的锐痛不一样，像有一根很粗的橡皮筋从膝盖窝里往外拽。龚阿姨嘴里咬着干净的纱布，额头全是汗，但一声没吭。康复师说你不疼吗。她说疼，但以前那种疼是活的疼，现在的疼是往好了走的疼。不一样。术后每天三组康复训练，从被动屈伸到主动屈伸到扶着助行器站起来走几步。通过康顺宁陪诊协调了术后康复的方案制定和定期评估，让龚阿姨在上海住了八周之后带着一套完整的康复计划回了昆明。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不用助行器走路了，虽然步幅不大但膝盖是直的。
从四十八级到零级
回到昆明以后龚阿姨继续做着康复训练。两个月后有一天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那四十八级台阶，决定试一试。双手没有扶扶手，一级一级走下去，每走完一级心里默念一个数字。四十八个数字数完她已经站在了楼底下。阳光打在脸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楼道，没有侧身、没有扶墙、没有停。旁边一个遛狗的邻居路过看见她，说龚阿姨你今天走路跟以前不一样了。龚阿姨说换了块骨头。邻居说不是换了块骨头是换了个人。龚阿姨笑起来，弯腰摸了摸邻居家的小狗。弯下去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