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拿着那张化验单在凳子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有站起来。甲胎蛋白比上次高了四个点。四个点,医生说不用紧张,可能是检测误差或者术后肝组织再生过程中的正常波动。但崔叔听不进去。肝癌术后一年,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他一年前在哈尔滨做了肝右叶切除,五厘米的肿瘤连同周围一部分正常的肝组织被完整拿掉。术后病理是肝细胞癌中分化,切缘干净没有脉管侵犯。前三次复查指标全部正常,这是他术后的第四次复查。原本以为会是和前三次一样平平无奇的结果,但那个高出来的四个点像一枚钉子扎在了他的胸口。
崔叔做了几十年长途货运调度,年纪大了以后在哈尔滨盘了个小门面卖电瓶车配件。肝病是因为年轻时候输血染了丙肝,几十年下来进展成了肝硬化再进展成肝癌。第一次切了之后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得格外警惕,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像拉响了警报一样。哈尔滨的主治医生建议去上海龙华医院肿瘤科再复查一次,那边的肿瘤中西医结合治疗在术后防复发和保肝调理方面口碑很好。崔叔听完二话没说就让儿子订票。儿子说要不要等两天再看看甲胎蛋白会不会自己下来。崔叔说一天也等不了。那种等的感觉他经历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躺进磁共振机器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数声音 龙华医院肿瘤科的专家看了化验单,说四点的波动确实在正常的术后变异范围内,但为了彻底排除肝内复发的可能建议做一个增强磁共振。崔叔躺进那个圆筒形的机器里闭着眼睛数机器发出来的咚咚声和嗡嗡声。二十分钟的检查时间他数了大概两百多次机器敲击声。做完之后他坐起来问技师有没有看到东西,技师笑了笑说报告让医生出。在等报告的那一天半里崔叔几乎没合眼。吃饭的时候夹菜的筷子一直在抖,他说是因为开电瓶车拧把手拧的,他老婆在旁边说你开的是电瓶车又不是摩托车。老婆看见他的手抖,其实她也知道他为什么抖。
磁共振结果出来的时候专家笑着说肝内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肝脏再生形态很好,甲胎蛋白那四个点大概率是肝细胞修复过程中的一过性升高,过两个月自己就下去了。专家给了一套中医辨证保肝方案扶正固本调理免疫功能,同时开了口服的抗病毒药管理丙肝。崔叔当时的表情不像高兴更像是虚脱,整个人的后背从绷紧变成瘫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来康顺宁陪诊帮他安排了复查的全程对接和就医绿通,他说来龙华最大的收获不是知道自己没复发--这个他本来就有一半的心理预期--而是终于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一清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哈尔滨过日子了。他说之前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自己那个坏掉的肝的地方有个影子,现在磁共振拍了三遍都说没有影子,说明真的不是幻觉。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从龙华医院出来崔叔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多钟看着马路上的车。然后他转头跟儿子说回去以后我想跑跑步。儿子愣了一下说你不是说跑步伤膝盖吗。崔叔说那也比坐着瞎想伤得少。回到哈尔滨以后崔叔每天傍晚在松花江边快走半小时,走完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夕阳落在江面上。他手机里存了一张磁共振的报告截图,片子黑乎乎的看不懂但他把结论那几行字背得滚熟。有时候江风吹得胸口凉飕飕的他就伸手摸一下肝的位置。那个疤还在,但里面是干净的。他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