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对那天下午的记忆是从同事手机里看的。他们在工地上绑钢筋,上一秒他还在跟工友聊天说晚上吃什么,下一秒就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水泥地面上全是碎石子,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先着地,然后四肢开始抽搐嘴角冒出白色的泡沫。工人们吓坏了,有的人往后退,有的人转身跑了出去喊人。只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工友冲上来把他的头侧过来防止呕吐物堵住气道,然后把手指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断舌头。后来手指被咬出了血,缝了三针。老李说没事,娃还年轻不能让他把舌头咬了。
小刘在重庆万州的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头顶的白炽灯管和老李缠着纱布的手指。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倒的,甚至不记得自己倒之前说的末尾一句话是什么。医生给他做了头颅CT没发现器质性损伤,但脑电图捕捉到了双侧额颞叶有阵发性的尖慢波。诊断是癫痫,类型初步判断为全面性强直阵挛发作。小刘今年才二十四岁,刚订婚准备年底办酒席。他听完诊断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死,是怕以后不能上工地了。他在重庆做钢筋工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是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不干活意味着未婚妻的彩礼钱要黄、家里的房贷要断。
脑电图的几十根线在他头上贴了整整两天 万州的神经内科医生建议去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做更精准的癫痫灶定位和药物方案制定。华山神经内科的癫痫中心是全国最大的癫痫诊疗中心之一,尤其是在药物难治性癫痫的术前评估方面做得很前沿。小刘的未婚妻请了半个月的假陪他来上海。做长程视频脑电图的时候小刘头上被贴了大大小小几十根电极线,连着两天两夜待在监测病房里不能随便动。他未婚妻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看手机,但她看不进去,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两天后监测数据采集完毕,专家根据脑电图放电部位和发作时的临床表现判断是属于局灶性起源的继发全面性发作,病灶可能在左侧额叶。给出的方案是先不做手术,用一种新型的钠通道阻滞剂单药治疗,从小剂量开始慢慢加上去,同时要求小刘严格避免熬夜、饮酒和强光刺激。专家说这个病可以控制,前提是药物不能漏服,作息不能乱。
小刘的未婚妻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很长的清单,几点吃药、几点睡觉、不能吃什么食物、不能看什么类型的视频。她问专家如果用闪光灯拍照会不会诱发发作,专家说有可能建议改掉用闪光灯的习惯。她把手机上所有的拍摄设置全改了一遍。康顺宁陪诊帮着安排了就医绿通使得从初诊到长程监测到拿到方案的总时间控制在了一周以内。小刘记起那天在工地上老李把带血的手指抽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老李说你这辈子还长。小刘跟未婚妻说了这句话。未婚妻说那就听话好好吃药。
半年没发作以后他重新拿起了钢筋钳 用药半年后小刘的癫痫一次都没有再发作过。他回医院复查了一次脑电图,尖慢波明显减少了。专家把药量维持在当前水平,说如果连续一年半不发作就可以考虑慢慢减药甚至停药。小刘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左右然后笑了。那是他确诊以来第一次笑。回到重庆万州以后他重新上了工地,但工头不让他上高了只安排在地面做些零活。虽然挣钱比以前少了但他觉得能干活就挺好。上个月他老婆怀孕的消息传来,他跟老李喝了一杯茶。老李说你现在笑的样子跟那次倒在地上是两个人。小刘说以前的人倒了,现在这个人站着的。老李说你娃说话怎么这么像文化人。小刘说跟华山医院的大夫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