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大叔今年六十九岁，在拉萨八廓街旁边的小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他以前是唐卡画师，一坐一整天，画笔握得比筷子还稳。去年开始画唐卡的时候他突然忘了该往哪个方向画下一笔。他盯着自己画了三十多年的坛城轮廓，笔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他把笔放下了。女儿在旁边的屋子里听见父亲在自言自语，走过去看，发现他把手机放在佛龛前面正在跟手机说你快点打电话给我女儿我回不去家了。那一刻女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多吉大叔的认知功能下降其实从两年前就有苗头了。一开始是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饭，后来发展到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找不到自己的单元楼。有一次他坐公交车出门，坐到了终点站跟着一车人在那里排队准备再上车，公交司机问他你去哪，他说回家。司机问你家在哪，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知道在这条线上。他身上有一张写了女儿电话号码的卡片但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张卡片。恐惧是一层层加深的。先是不甘心，然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糊涂了，然后是害怕。某天清晨他坐在床边试着自己偷偷穿衣服反复把扣子扣错了好几次，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女儿帮他纠正扣子的时候他的眼眶突然湿了。
认知评估做了整整一上午
拉萨的医院初步诊断为疑似阿尔茨海默病但限于条件建议去上海华山医院神经内科做更全面的评估和确诊。华山医院的认知障碍专科在国内起步很早，诊断和用药方案都比较规范。多吉大叔的女儿带着父亲从拉萨飞到成都再转机到上海，全程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不说话。到了华山医院做了一整套认知评估--MMSE量表、蒙特利尔认知评估、头颅磁共振、ApoE基因分型加淀粉样蛋白PET。整个评估做了一上午。磁共振显示双侧海马体有轻度萎缩，淀粉样蛋白沉积也符合阿尔茨海默病的影像特征。专家末尾给出了明确诊断--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拿到诊断的那天晚上多吉大叔的女儿在酒店房间里哭了很久。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很安静的流眼泪，一边流泪一边把手机上存的所有藏语歌播了一遍。多吉大叔躺在旁边床上睡着了，睡得很沉。第二天专家给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包括胆碱酯酶抑制剂和美金刚的联合用药，这两种药不能逆转已经受损的认知功能但可以延缓下降的速度。还安排了认知康复训练，包括记忆训练、时间定向训练和一些简单的拼图游戏。康顺宁陪诊在这个过程中帮着安排了一整天的就诊、检查和取药的对接。回到拉萨以后多吉大叔女儿把家里的每一扇门的门框上都贴了藏汉双语的标签，厨房、厕所、卧室、大门。她说标签是给父亲的记忆做拐杖。多吉大叔每天早上起来会站在标签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有时候念对了顺序有时候念错了。女儿站在他背后听着不纠正也不打断。
他现在每天画十分钟的唐卡
回拉萨以后多吉大叔的药一直没有断过。他现在的认知功能虽然降得慢但还是在往下走，女儿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抱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只关心一件事--父亲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能叫出她的名字吗。大多数时候可以。有时候叫不出。叫不出的时候父亲会看着她笑，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笑容比名字更珍贵。多吉大叔现在每天还能画十分钟的唐卡，画的线条不如以前直了颜色也不再复杂了，但画布还是铺着的，笔还是握在手里的。这种日常就是最好的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