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递到一半水洒了一桌子没人说话 - 康顺宁陪诊

方老师教了四十年高中物理，退休那天他在讲台上给学生鞠了一躬，手撑着讲台站稳的那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小指轻轻抖了一下。他以为是激动。后来在家里泡茶的时候茶杯端到一半水就开始晃，晃着晃着就把水洒了。老伴拿抹布过来擦，两个人都不说话。方老师受不了那个沉默，自己先开了口，说可能是年纪大了手不太听使唤。老伴没接茬，只是把擦过桌子的抹布拧干了搭在水槽边上。

三年时间里方老师的手抖从左手小指蔓延到了整只左手，然后是左腿。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自己听不见，但别人都听得见。有次去菜市场买菜找零钱的时候手抖得硬币撒了一地，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姐帮他捡起来递给他，小声说了一句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方老师点点头说好，然后把硬币揣进裤兜里，裤兜里的布已经被他的手抖磨出了一个小洞。女儿在上海一家中学当老师，视频的时候注意到父亲说话的语速变慢了，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中间要停两秒才能接上。她把手机屏幕截图发给了在上海做医生的大学同学，同学看了说像是帕金森的表现让他来上海神经内科看看。

华山医院神经内科的帕金森专病门诊排号排到了一个月后。方老师女儿通过上海专家预约通道才把时间提前了一些。到诊那天方老师的状态还算不错，专家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手指对捏、握拳松开、站起来走几步。做完这些基础检查之后安排了一系列评估。多巴胺转运蛋白PET显像可以看到脑内黑质区的多巴胺能神经元退化程度，结果出来后专家指着屏幕上颜色偏淡的区域说，这里退化了大概百分之六十，确诊是帕金森病中期。这句话方老师听懂了，他不是不知道，是一直在回避。他是教物理的，比谁都清楚神经退行性疾病意味着什么。那天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马路上的人来人往。

专家根据评估结果制定了个体化的左旋多巴方案，起始剂量比标准量低一些，两周后根据反应再逐步调上去。这样做是为了在控制症状的同时尽量减少长期服药带来的剂末现象和异动症风险。方老师拿了个小本子把每种药的剂量和时间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每一餐饭前还是饭后。他教了一辈子物理，对时间的精确性有职业强迫症。用药一周以后他打电话给女儿，说了一个很小的变化:早上刷牙的时候手可以不扶着洗手台了。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康顺宁陪诊在整个就医过程中帮着协调了检查和后续的复诊对接，让他女儿能在上海安心工作。一个月后方老师回去复查，步态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稳了不少。他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没走电梯，在女儿陪伴下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下了五层楼，每一步都是自己迈出去的。

回到株洲后方老师的手机上设了六个闹钟。早上七点、十一点、下午三点、晚上七点、睡前--每个闹钟的名字都是药名加剂量。邻居问他手机怎么老响，他说这是他的新同事。他把以前备课用的那个硬皮笔记本重新翻开了，记录每天吃了什么药、什么时间吃的、吃完之后几个小时状态如何。他跟老伴说这叫对照实验。老伴说你能不能把物理课的那一套放一放。他说改不了。其实改不改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能端稳茶杯了。今天早上的茶没有洒。